被动全球化，湖北菜籽加工企业学生存之道

有这样一个对手，无影无形，让你有如深陷泥潭：想奋进，受他的打压；想放弃，撤退无门；最可怕的是，时时刻刻受他的掣肘，却无法指认他是谁。

　　这就是头号油菜大省湖北，在当前全球油脂市场上的处境。

　　尽管拥有中国最好的油菜籽资源，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湖北就被抛进国际资本大鳄和跨国粮油巨头共同操纵的商品海洋中，任由飓风大浪撕扯，无力反击。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摧枯拉朽，幸存下来的湖北企业，一边饱受呛水之苦，一边寻找冲浪的工具。

　　历时半年调查油菜籽产业，《产经周刊》记者发现：残暴风雨过后，萧瑟的湖北油脂业，竟也冒出点点嫩芽。

　　昙花一现的枝江价格

　　时至今天，枝江市茂华油脂化工厂总经理陈中华，还常回忆2002年到2005年那段好日子。

　　那是枝江油脂加工业鼎盛时期，突出标志，就是“枝江价格”的崛起。

　　当时，中国油脂业的外向度，远没有今天这么高。受益于湖北菜籽产量的国内龙头地位，加之湖北菜籽熟期早，每年春末菜籽开秤上市，全国菜籽业都将目光盯住湖北。

　　省内，枝江菜籽又是最先开秤的。枝江菜籽收购价，全省关注，进而拥有全国影响力。

　　那时，枝江成为“全国油脂行情定点观测点”。各类农产品或粮油网站上，一定会有“枝江价格”。

　　另一个因素，也造就了枝江的油脂产业。

　　枝江是江汉平原通往川渝的咽喉。从这里，菜籽油经长江运往川渝，成本是江汉平原其他县市的1/10。

　　于是，油脂加工厂迅速在枝江聚集。拥有长江码头的七星台镇，则成为中心之中心。

　　早在2005年，记者探访七星台时，8家油脂加工厂，每年消化全省1/6菜籽。

　　这个油脂重镇的自豪，从头到脚溢出来。

　　4年之后的今天，再访七星台，却感到里里外外的迷惘。

　　“枝江价格”，2006年就成了历史。

　　老朋友来访，陈中华倒也不隐讳。

　　他说：“现在，菜籽收购季节，每天清晨我最忙。要请武汉、钟祥等地的朋友，去打听中粮等大厂当天收购价。”

　　只有价格打听妥当了，他才敢开门收购农民当天送来的菜籽。否则，价定高了，要亏本；低了，根本收不到菜籽。

　　与老板们的坦诚不同，记者采访七星台镇政府时，他们显得顾虑重重。

　　毕竟，油脂产业一度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各级政府对其倾注了大量心血。

　　今天的局面，谁也不愿看到。

　　目前，枝江全市努力寻找油脂业重新崛起的办法。

　　市政府研究室、3家金融机构在内的12个部门，联合调研了油脂业。

　　调研报告中说：“必须重新审视我市的油脂产业，再不加快发展步伐，迎头赶上，终究被淘汰。”

　　头号油菜大省的虚弱

　　“枝江价格”昙花一现，让陈中华感受到的，是定价权消失带来的痛苦和不便。

　　而对湖北油脂业更大的打击，却在悄悄地酝酿之中。

　　就在“枝江价格”消失的同一年，为了兑现加入WTO的承诺，我国取消了豆油、棕榈油、菜籽油进口关税配额和国有贸易管理。

　　从此，进口油脂长驱直入。

　　国家粮食局的报告显示，外资控制了我国70%的油脂加工厂、80%的大豆压榨能力。我国进口食用油原料的货源和加工能力，都控制在少数几个跨国粮商手中。

　　新格局下，湖北虽然贵为国内头号油菜大省，连续14年油菜种植面积、总产量居全国之首，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话语权，逐渐丧失。

　　2006年，我国进口大豆2600万吨，2008年剧增至3744万吨。而今年一季度1015万吨，全年可望超过4000万吨。这还不算预计今年国产的1500万吨大豆。

　　此外，我国每年还要进口数百万吨棕榈油。

　　作为一个替代性极强的产业，在如此庞大的需求和进口量面前，湖北每年区区200万吨油菜籽，实在无力左右市场。

　　更何况，这200万吨菜籽，散落在数百万个农户家里，能形成商品的数量，还要减少很多。

　　加工方面，金龙鱼、福临门、鲁花三大品牌，约占中国食用油市场70%；日精炼能力千吨以上的大型企业，占全国油脂精炼产能的46%。

　　而湖北的油脂加工企业日产能力，多在200吨以下；枝江油脂企业产能更小，多在50吨左右。“头号油菜大省”这顶帽子，也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内外不利因素交织一起，终于在2008年中，以期货市场为媒介，演绎了一场摧毁湖北油脂加工业的完美风暴。

　　这场风暴来得如此突然，陈中华们措手不及。

　　2008年初，湖北的油菜籽加工行业，形势还“一片大好”。

　　南方长时间、大范围的冰冻灾害，让油菜种植受到严重影响。

　　陈中华说：“跨国粮油巨头纷纷预测，菜籽减产20%到30%，菜籽收购价及菜油价格，都会上涨。”

　　没有人怀疑这样的判断。菜油期货主力合约价格，也很配合地从2007年底的每吨1.2万元上涨到2008年3月的1.65万元。

　　这直接导致了去年菜籽大抢购，菜籽收购价格也从平常每公斤3.2元，上升到5元，最高5.6元。

　　油菜籽加工企业动用各种方法，争相囤积菜籽。

　　之后，风暴不期而至。

　　2008年，中国菜籽产量大减，全球菜籽却大丰收；金融危机爆发，国际原油价格持续暴跌；危机向实体蔓延，导致菜油需求大减。

　　菜油期货价格便如过山车，一泻千里，很快就跌回每吨1.2万元，到2008年12月，最低至6000元以下，相当于油菜籽每公斤2.4元。

　　那些高价抢购的油菜籽，就像梦魇一样缠住湖北的油脂加工企业。

　　递交给农业部的报告称，湖北3000家油脂企业，亏损面95%，累计亏损30亿元。85家规模以上企业，平均亏损超过900万元。

　　小虾米对全球巨鳄的抗争

　　风暴刮过之后，幸存的湖北油脂企业抬起头来，发现还有人竟能从风暴中获益。

　　一类是像中粮这样的粮油巨头，有自己的期货公司，在期货市场有发言权，保证自己的利益。

　　另一类，就是跨国粮油巨头。他们控制了油脂产业链条，从上游的种植，到中游的加工，再到下游的精包装食用油销售，当然也包括期货。

　　这些巨头，往往加工上亏损，却在原料销售中获利。

　　对于湖北大多数油脂企业来说，像跨国公司那样建立全产业链，不太现实。但利用期货市场来锁定风险，确保加工利润，却完全可行。

　　这导致长江期货这类有实力的期货公司，受到热捧。

　　长江期货总经理谭显荣说，2008年菜油期货价格暴涨暴跌，让很多不懂期货操作的企业叫苦不迭，最终下决心进入期货市场。

　　一年时间里，长江期货为湖北油脂企业培养了200多名期货操盘手。

　　陈中华告诉《产经周刊》：“愿出30万元年薪，雇一名有水平的操盘手。”

　　这个代价，他认为很值。“2008年，行情波动最大的时候，1吨菜油一个月内就可能跌涨2000多元。150吨菜油处置不当，亏损就超过30万元。”

　　而陈中华的加工厂，每个月加工量超过万吨。

　　谭显荣透露，这次风暴中，湖北本地数家企业，通过期货市场，巧妙地规避了风险。

　　荆门洪森实业就是其中一家。

　　风暴来临前，洪森实业提前对菜籽做了保值，躲过去年下半年的价格暴跌，保持良好的现金流，掌握了市场主动权。

　　湖北奥星粮油则在活用期货市场基础上，走精品路线，推出高端菜籽油产品，利用差异化，对抗跨国粮油巨头的冲击。

　　陈中华也有招数。他利用金融危机和油脂市场不景气导致的建厂成本下滑，建设新的加工厂，节约了30%的费用，有效对冲了前期油脂加工上的亏损。

　　茂华油脂的加工规模，也顺势跨过了日产400吨精炼菜籽油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