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资粮商渗透中国基层粮库

2008-09-27
 

  与国内部分基层粮库的冷清、暗淡相比,9月的兖州粮库,另有一番充满活力的景象。

  地处鲁西南的兖州,交通便利,是我国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曾被评为全国粮食生产先进县。

  “我们跟500强企业合作,大家(当地粮管所)的效益都还不错。”9月中旬,兖州粮食局一位负责人这样告诉记者。

  原来,在2005年左右,兖州当地粮管所改制同时,逐步与ADM(Archer Daniels Midland,世界第一谷物与油籽处理厂,美国最大的黄豆压碎处理厂和玉米类添加物制造厂,美国第二大面粉厂和世界第五大谷物输出交易公司)旗下的益海集团展开合作,由益海集团方面提供资金,兖州当地粮管所每年为其收购粮食,利润双方按一定比例分摊。据了解,兖州当地粮管所每年为益海集团收购的粮食约达2万吨,占当地粮食总量的5%左右。

  随着合作规模日渐扩大,当地粮管所因此受益,不断焕发生机。进入2007年,这种合作继续升级。

  虽然,来自东北、华南多个粮食生产省的粮食系统的相关官员都表示,已经收到来自国家粮食局的相关通知,要求停止向外资发放粮食收购许可证,暂停向外资开放粮食购销市场。但实际情况看来,此举并不能根本抑制外资的行动。

  根据《上海证券报》的报道,兖州市大约有80家粮食“经纪人”,以前大多是个体粮商和民营粮食企业,都有粮食收购许可证。通过粮食“经纪人”的活动,这家国际粮油集团的粮食收购网络以兖州为中心,向西拓展到菏泽、梁山一带,东到泗水,北到宁阳,每年的收购量又增加了1.5万~2万吨。

  代购代管的合作模式

  来自兖州市政府的信息显示,2007年,益海集团在兖州投资建设总额达6亿人民币的一系列项目。其中包括日处理500吨花生压榨油项目、日处理1000吨小麦面粉加工项目、粮油物流项目、良种繁育及示范推广项目、供销社网点整合项目等。

  除了粮食领域,益海集团还将其触角延伸到了化工领域。目前,益海集团已开始与兖州当地的化工公司接洽,计划推进粮油副产品深加工项目。知情人士透露,兖州市委高层还为此设立了专门的项目推进小组。

  发生在兖州粮管所身上的故事,仅仅是个缩影。在河北的沧州、河南的周口、山东的嘉祥、陕西的宝鸡等地,益海集团大规模复制了“兖州模式”,与当地粮库建立了代购代管的合作关系,甚至建设了加工厂和销售渠道。

  而且,日渐浮出水面的案例不止于益海集团,邦吉、嘉吉、路易达孚等跨国粮商都通过类似途径渗透到中国粮食流通市场的广大领域。

  东方艾格农业咨询公司总经理黄德均认为,这个不是偶然的事件。黄德均长期关注跨国粮商,据他分析,这些外资巨头都极有眼力,它们看中的机会,正来自粮食流通体制改制后,基层粮库面临的困境。

  2004年前后,中国政府进行了一系列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在改革中,建立了国家、省、市、县四级粮食储备体系。县级储备粮库与其他三级粮库一起构成国家粮食储备体系,承担着调节市场供求、平抑年际间粮食产量波动等多项重要任务。

  公开可查的记录显示,自2004年后,因为逐步实行粮食购销市场化,基层粮库不再获得国家财政补贴,完全自负盈亏。这使部分粮库生产经营艰难,负债沉重。此时此际,面对实力雄厚的外资粮商抛来的绣球,不少基层粮库认为那是解困良方。

  被推向市场的县级粮库面临急剧转型之困。因为国有粮食购销企业大规模退出,改制的改制,承包的承包,业内人士称之为“国退民进”运动。

  “益海与当地粮库之间的合作是双赢合作,这可以解决粮库改制所面临的经营困难,因此,粮库方面非常乐意。”益海集团一位负责中国市场粮食业务的高层这样告诉记者。
  有公开的数据显示,今年8月以前,河北省某县的一家粮库曾为益海集团代为储存了2500吨玉米。若按照益海惯例的45元/吨的价格支付管理存贮费用计算,此项业务,可给经营艰难的当地粮库带来约为12.15万元的收入。

  新一轮粮食流通体制改革已经推行了5年,不过处于改革前沿的基层粮库对自己究竟会走向何方却并不清楚。

  值得注意的是,因为外资粮商在中国市场扩张的迅速与举止的低调,当业内警觉外资粮商无处不在的身影时,它们早已控制了我国的大豆行业。目前,ADM、邦吉、嘉吉、路易达孚四大粮商,已控制了中国市场80%的大豆压榨能力,并在国内植物油生产和销售终端,掌握话语权。

  与中国的市场渊源

  应该说,外资粮商与中国市场渊源颇深。

  早在上世纪60年代,路易达孚就与中国有饲料和谷物贸易,并相当重视农产品期货买卖。嘉吉公司的对华贸易则始于1972年尼克松访华后不久。

  “早期进入中国市场之时,四大粮商在中国市场并没有设立工厂,而是以设立办事处的形式,以贸易业务为主,同时对中国市场进行多方位研究。”黄德均认为,四大粮商正式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大概在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

  据了解,在1995年,ADM就在中国大连建立了独资子公司——艾地盟动物保健及营养(大连)有限公司,随后在广州和成都等地拥有了其他业务的工厂。从2000年开始,ADM开始大规模进军中国市场。

  目前,ADM旗下的业务涉及粮食贸易、面粉加工、饲料业、特殊食品业、可可业以及营养品工业等众多领域。其在中国市场扩张最具代表性的方式是,通过与新加坡WILMAR集团共同投资组建的益海集团。2006年,丰益国际通过与ADM换股的形式全资控股益海集团,交易全部完成后,ADM成为丰益国际的第二大股东。此前,益海财务总监陆玟妤曾透露,ADM占丰益国际16%左右股份。

  随后进入中国市场的是邦吉。邦吉在全世界32个国家拥有450多个工厂,在四大粮商中,以注重从农场到终端的产业链完整性而著名。

  “它们选择大豆作为进入中国市场的敲门砖。”一位经常跟外资粮商打交道的业内人士回忆说。这个选择并非偶然,在大豆这一大宗商品领域中,四大粮商占据绝对优势,因其几乎控制了国际市场的大豆流通。

  上述人士给本报记者讲述了一个故事。中国食品土畜进出口商会曾经组织过中国大豆行业相关人士,集体去大豆资源丰富的南美考察。考察后发现,上述四家跨国粮商以向土地所有者发放生产贷款的方式,控制了南美绝大多数的大豆生产。同时,它们在南美大规模修建铁路、公路、港口等交通设施,以完善物流配送之便,甚至达到了控制仓储运输,影响国际航运,从而控制了国际大豆资源的流通环节。

  在拥有大豆供给的控制力后,这些跨国粮商开始寻找稳定、庞大的消费市场,以获得产业链延伸带来的巨大利润。

  他们看中的是中国。据了解,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大豆进口国,每年进口大豆数量占全世界大豆贸易量的1/3以上。

  为推动外资粮商在中国的大豆业务,在外资粮商进入中国市场早期,美国大豆协会还专门来到中国为其运作。“采取的主要办法是做培训,介绍进口大豆的优势。”上述业内人士说。

  除了直接推广外,外资粮商还采取参股国内大豆压榨企业的方式,以期待在中国输出更多。

  益海集团在河南周口参股了一家大豆压榨企业。周口市委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早期该企业采用河南本地大豆,而后益海方面以本地大豆含油量不高为由,全面改用进口大豆为原料。

  “外资粮商的参股行为,就是为了让参股企业购买进口大豆,以稳定他们对中国的出口,他们并不关心产品的终端价格和参股企业的利润。”九三油脂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九三油脂)一直没有被外资染指,其总经理田仁礼曾这样分析。

  据了解,在全国大型的97家油脂企业中,64家被外资控制,比例高达66%。随之而来的是,1996年,中国已经变成了大豆净进口国,到了2007年,中国大豆净进口数量为3036万吨,是1996年的10倍,是2000年的3倍。

  通过参股方式,中国大豆的进口依存度日渐高涨。2008年6月,出访美国的中国商务代表团签署的采购协议显示,中国采购美国大豆的价值总额高达30亿美元。国家粮油信息中心也预测,2008年度,中国大豆进口量将大幅增加至3300万吨,进口依存度将高达71%。

  控制了中国大豆的进口权后,它们将目光继续向产业链下游延伸。

    外资粮商关注点不仅限于大豆领域

  整合时机与途径

  市场的变化既是细微的,也是快速的。据了解,自小包装食用油在中国市场推广后,在中国形成了规模达200多亿元的食用油市场,全国各地分布上百家压榨企业。同时,这个市场以每年20%-25%的速度快速发展。

  好景不长,2003年尚且全行业全年实现利润21.89亿元的食用油行业,突然在2004年进入冰封期。

  标志事件正是让国内大豆压榨企业记忆犹新的“2004年大豆危机”。

  据油料分析师陈丽娜介绍,2004年美国农业部率先调低大豆产量,导致芝加哥期货交易所大豆价格连续上涨,价格上涨近一倍多。与此同时,不少大豆加工企业集中采购美国大豆。后来,美国农业部又调高产量数据,国际基金紧跟着反手做空,大豆价格突然直线下落。于是,巨大的价格落差,一下子将众多中小企业逼向绝境。

  一般情况下,大豆压榨企业的资金大约有95%将用于原材料的采购。因此,大豆价格至为关键。田仁礼对此曾断言,外资粮商所拥有的国家大豆价格的定价权正是其拥有的整合中国市场的能力的关键因素。他们打垮竞争对手、垄断市场的最佳武器,也正是这个定价权。

  在“2004年大豆危机”之后,国内压榨企业损失惨重,有近70%企业停产,大量企业倒闭。由于绝大部分国内压榨企业都需要向四大粮商采购大豆,因此,“2004年大豆危机”之后,不少企业都有相当规模的负债。

  当时ADM董事长兼总裁艾伦·安德列曾在华尔街发表一份报告。该报告没有具体说明ADM在华投资规模,但强调中国存在巨大的投资机会。几个月后,ADM就通过旗下的新加坡丰益集团全资收购了之前象征性参股的川粮益海粮油有限公司。

  有消息称,2005年,美国大豆协会中国代表处曾向其总部称,“今年是进军中国,整合大豆行业的时候了。”

  案例多不胜数。丰益国际不惜巨资挺进东北大豆根据地,这是一片外资唯一败阵于内资企业的战场,目的是扫荡唯一的大豆非转基因市场。路易达孚重金招聘副总经理,负责东北地区大豆粮库的谈判与大豆采购业务。在以上两家国际粮商大张旗鼓地发起攻势之时,嘉吉、邦吉则在暗地行动,除了悄无声息在东北大豆产区安营扎寨外,还频频传出与九三油脂合作的传闻。

  这确实是四大粮商参股国内压榨企业的大好机会。同年,邦吉宣布将收购山东三维集团旗下一家位于日照的油厂。该厂日加工能力约为2400吨。此举拉开了邦吉在中国收购压榨企业的序幕。

  嘉吉则在江苏南通,联合一家韩国企业新建了一家大规模的大豆压榨工厂。这家由嘉吉控股的加工厂日压榨能力高达10000吨,是当时产能最大的大豆压榨工厂。

  经过这轮洗牌之后,当时整个行业日处理原料千吨以上的粮油企业只有47家,年处理油料能力却达5138万吨,逐步形成以四大粮商控股或参股的“金龙鱼”、“福临门”、“鲁花”等主要品牌。即使是国内最大的粮油企业中粮,据该公司内部人士向本报记者透露,ADM也参股了该公司旗下数个油脂工厂。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部副部长徐小青不由感慨,“经过整合,现在整个大豆行业几乎就是四大粮商控制了。”

  占领地方粮库

  如今,外资粮商的关注点已不仅仅限于大豆领域。早在2005年,益海集团就开始将投资方向转向其他农产品加工领域,在黑龙江投资益海米业。

  随后,益海集团又成立益海(佳木斯)粮油工业有限公司。该公司负责拓展益海集团东北业务的同时,还与黑龙江益海粮油和黑龙江龙粮储备公司合作,准备建设大型收储基地。

  此外,益海集团还全面进军面粉加工业。据知情人士透露,益海集团已经具有日处理小麦5000万到6000万吨的面粉加工能力,这个规模甚至超过中粮。

  益海集团的动作也只是外资粮商大面积进军中国粮食加工业的冰山一角。目前,WTO关于外资企业进入我国粮食流通领域的过渡期尚未结束,外资粮商已经布局如斯,一旦我国粮食流通领域全面放开,局面不难想象。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投资与市场研究室主任曹建海认为,跨国粮商近来的动作纷纷指向粮食流通与粮食加工,尤其是收购地方粮库的行为,更是足以彰显跨国粮商卡位流通领域的野心。

  “外资粮商在中国广泛布局,拥有这么多工厂,他们需要稳定的粮源。”黄德均也认为。据其介绍,我国粮食流通领域绝大部分粮源由中储粮集团负责收储。

  中储粮集团应该是外资粮商最好的选择。但是,中储粮集团身份却并不普通。公开资料显示,中储粮成立于2000年,注册资本166.8亿元,是国资委直接管理的大型央企,承担特殊政策性任务,属于涉及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国有重要骨干企业,拥有国内覆盖面最广、规模最大的粮食储运网络。

  “中储粮的定位就不是为了赢利,国家不可能让他跟外资粮商合作。”徐小青说。

  此前,中储粮集团总经理包克辛也曾透露,世界四大粮商都来找过中储粮谈合作。不过,全部被中储粮拒绝了。

  然而,除中储粮外,外资粮商有的是其他选择——地方基层粮库。

  “现在外资对县级粮库渗透得很厉害。”上述熟悉外资粮商的人士说。据悉,在全国主要的粮食产区,外资粮商都对当地粮库进行了不同程度渗透。

  包克辛也曾感叹,当前一些地方政府缺乏警惕性,在招商引资中,极易被外资粮商利用,让他们建立或并购粮食加工企业。

  这些实力雄厚的外资粮商在中国市场潜行已久,他们正在等待WTO关于外资企业进入我国粮食流通领域过渡期的最后时刻的来临。然而,这些在中国市场耕耘多年的外资粮商,到底蕴藏了多大实力,究竟在中国粮食市场渗透到什么程度?

  业内人士均指出,外资四大粮商习惯于从种子、化肥等生产环节到建立自己的运输通道等流通环节,以掌控整个链条。但目前还没有人给出过具体、完整的外资粮商调研报告。即使是长期研究农村经济的徐小青也有点无奈:“他们非常低调,现在很难有具体的数据可以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