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豆农的15年种豆史

2009-06-25
 

编者按


  据统计,今年一季度,九三油脂有限责任公司从巴西、美国进口转基因大豆1.71亿美元,同比增长6472.8%。到5月份,这个数字变成2.4亿美元,同比增长631.24%。


  “九三”所处的黑龙江省,是我国大豆主产区,被称为国产非转基因大豆的“最后守望者”。在短短几个月内进口如此多的转基因大豆,不难料想,黑龙江大豆已被逼入绝地。


  为保护豆农利益,国家从去年至今先后出台四次收购计划,却没能力挽狂澜,今年大豆种植面积减少已成事实。


  近日,记者在采访了黑龙江省豆农、粮商、油脂加工企业等大豆产业链各环节后,试图通过15年里一个豆农经历的市场与政策的变化、国产大豆在进入市场前的种种风险,以及进口大豆暧昧不明的“转基因”身份等一系列报道,来揭示中国大豆产业在种植业范畴外的诸多问题。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说:“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所有国家;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所有的人。”中国大豆产业链的断裂,似乎让我们看到一道无形的网正在收拢。


  “种大豆比炒股更不靠谱”


  饶河农场10队的种粮大户赵秀春这阵子一直在为要到播种期的水稻忙活着,无暇顾及很可能烂在手里的那40吨大豆。


  种了15年大豆的赵秀春,第一次对自己的种植品种作出重大调整:原本3700亩的大豆种植面积缩减了65%,只剩1300亩,其余2400亩地全部改种玉米和水稻。


  “我这是为了轮作没办法,周围很多农户已经把所有旱田都改成了水田。”赵秀春说。据省大豆协会预估,2009年全省农民种植大豆面积至少会减少10%。


  去年10月,大豆收获季节时,并不是这个样子。


  2007年到2008年上半年,大豆价格喜人。赵秀春望着满田大豆仿佛望见了他梦寐以求的本田CRV。可等豆田变成豆子时,CRV一下子虚无缥缈起来。豆价一直在跌,从每公斤3.8元到3.6元、到今年3月中旬的2.8元,赵秀春粗粗一算,19万,正好赔进去一辆车钱。“这年头,比炒股更不靠谱的事儿就是种大豆”,赵秀春恨恨地说。


  据省大豆协会有关人士介绍,由于价格低迷,农户手中的大豆严重滞销,至今国家已接连下达了四批收储指标,总计500余万吨。但赵秀春认为自己没从中享受到什么实惠。


  “国储刚开始收粮时,我拉过一车30吨大豆去卖。”结果,他花了15天才把这一车大豆卖掉。尽管当时国储收购价是每公斤3.7元,但加上每天要给司机300元钱,摊下来相当于3.36元。“比卖到粮商手里还不划算。”赵秀春说。


  他告诉记者,有九成甚至更多的农民不会亲手把豆子送到粮库。一是粮库标准很高,农民自己降水、去杂,成本高不划算,二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国库”这码事,“粮库收粮都是‘默默’进行”。


  国家第四批收购指标下达后,赵秀春问过附近粮库,被告知没有指标。到今年6月初,赵秀春去年收获的420吨大豆还有40吨未出手,此时他已经没工夫再为它犯愁。


  输在起跑线上的豆农


  2005年,国家开始免征农业税,后来又对豆农实行了直补和农机补贴,按理说种大豆应该是很靠谱的事情。


  可事实并非如此。


  赵秀春的农田因为耕作面积大,必须使用机械化耕作,他因此可以得到国家的农机补贴,但大部分豆农依然是小耕小作,这个补贴是拿不到的。有人专门算过一笔账:农业税减免,农民每亩得到13元左右;农业直补,每亩得到15元,合计农民每亩从政府手中得到补贴28元。但如果大豆每亩单产按125公斤计算,市场价格每公斤跌4角,农民每亩就要少收入50元。


  4角钱在市场上的涨落没人能把握得住,可是却能把农民的免税和直补全吃掉。


  国家每年350多个亿的补贴,撒到豆田里就不见踪影。这还不算农用生产资料价格波动给农民带来的无奈。赵秀春说,去年大豆价格虽然不低,但农用物资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当地农药化肥的涨幅都在60%以上,有些甚至翻了一番,“每亩地的种植成本增加了四五十元,根本合不上”。


  而同是大豆主产国的美国,情形与中国大不一样。据公开资料显示,美国政府一直给予豆农每吨37美元的补贴,年补贴总额达25亿美元,相当于大豆年产值的25%。这仅是种植一项,事实上,美国政府在大豆产业的各个环节都给予了高额补贴。


  赵秀春在粮食部门工作过,对政策很了解。他说,350亿元人民币和25亿美元根本不可做同价比,“美国才几个农民,中国有多少”。


  “补贴少,还补不到正地方”,是一个普通种植者的直观感受,更有专家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巨额补贴是美国大豆低价的一个重要原因,中国的大豆要参与国际竞争,起点上就不公平。


  站在大豆产业链最上游的赵秀春们,在跟进口转基因大豆对峙时,没起跑就已经输了。


  没有硝烟的战争


  靠种大豆起家的赵秀春,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让大豆给“逗”了。


  1993年,20岁出头的赵秀春开始种大豆时,正赶上饶河被国家确定为“大豆生产基地”,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从1995年起,作为继美国、巴西、阿根廷之后的世界第四大豆主产国的中国,成为大豆净进口国。为弥补国产大豆的不足,次年国家有关部门就调整了大豆贸易政策,提出中国对进口大豆实行配额管理。普通关税税率是180%,优惠税率为40%,而配额内税率仅为3%。


  由于国内专家对转基因产品在人体健康、生态环境等方面的影响存在不同意见,2001年5月,国家农业部颁布了《农业转基因生物安全管理条例》,规定从2002年3月20日起,凡海外对华出口转基因产品的公司必须向农业部申请证书,表明这些产品对人、畜以及环境无害等。但这些壁垒并未阻止住国外转基因大豆进入中国的步伐。


  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成为WTO的第143个成员国,在农产品贸易领域作出的诸多让步中,大豆作为第一种直面国际市场的农作物,进口配额制度被废止,关税确定在3%。


  从此,进口转基因大豆长驱直入,国产大豆渐渐被挤缩到了墙角。


  赵秀春回忆说,2001年春节前后,国内大豆市场一度相当低迷,降到每公斤1.8元都没人买。那年收获的豆子到了第二年7月份还没卖出去。


  当时正是由于国际大豆市场价格在跌,中国又大量进口国外转基因大豆,致使国产大豆的价格一落千丈。次年农业部启动“大豆振兴计划”———在向农民提供新技术推广和指导的同时,还向东北三省和内蒙古共1000万亩高油高产大豆提供每亩10元的种子补贴。但赵秀春根本没有感觉到这场“毛毛雨”,因为相对于全国900万公顷的大豆来说,“1000万亩,10元钱”实在是杯水车薪。


  近年来,大豆市场跌宕起伏愈加剧烈,赵秀春已无从把握。他从400多亩的家庭农场干起,15年后,成为拥有3700多亩地的“农场主”。而今年,他有了彻底放弃大豆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