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报驻台记者实地踏访地沟油风暴“发源地”，起底事件来龙去脉
赵茜庆
烈度空前的地沟油风暴仍在肆虐宝岛。虽然17日台湾行政机关拿出了“史上最严”的八项措施拟严管食安，屏东也有几个小官下台，但一桶地沟油到底闯过多少“关”，成了餐桌上的“美食”？这仍是时下台湾人最忧心忡忡的追问。连日来，晶报驻台记者奔走于风暴“发源地”屏东、高雄等地，试图找出确切答案。梳理事件的来龙去脉，在这次地沟油的“奇幻”之旅中，商人的无良、监管的缺失、官员的麻木，一一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村民避谈黑工厂大骂政府
位于屏东县中部的竹田乡，地势平坦，气候温热，在火车上经过时会看见大片大片的槟榔林从两侧闪过，不时有些建筑若隐若现，一派乡野恬淡的气息。如果不是成为这次地沟油事件爆发的起点，村民们安静的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起点之起点位于六巷村，离竹田火车站六七公里的样子，那家勾兑地沟油的黑工厂就坐落在一大片田野之中，位置僻静，视野开阔，交通便利，旁边就有一条道路。就是通过这条路，黑工厂老板郭烈成在五六年间，至少把200吨地沟油源源不断地运往外界。
现在工厂已被查封，记者透过大门缝隙，依然能看到里面的货车和散乱的油桶。似乎是这段时间“接待”了太多外来者、受到了太多问询，也似乎是对乡村声誉受损的难过，现在的村民们大多对黑工厂的相关情况避而不谈，几个骑摩托车的人经过，记者想了解一些情况，但他们都摆手而过。而附近的村民也不愿多谈，反而对骂政府更感兴趣。在他们眼中，政府监管无力才导致事情的发生，“政府无能，在打瞌睡”、“有的官员说地沟油不伤身，最多伤心，我听到这样的话非常痛心”……愤怒和不满溢于言表。
事件本身的发展，并不因村民们的寡言而停息，43岁的中年男子郭烈成、地下黑工厂、竹田乡三者早已一起“声名远扬”了。
根据屏东地检署通报，去年11月接获民众检举，怀疑地下工厂有违反相关规定的嫌疑。该署于去年11月27日立案后，指挥屏东县警察局民生专组专案查询工厂地点，终在屏东县竹田乡发现位处偏僻且无门牌号码的地下工厂，且经连日跟监发现，工厂平日均大门深锁，但有货车进出，遂于研判后认定有继续追查必要，今年2月，地检署会同相关部门筹组专案小组，并派员就该地下工厂出入之货车加以跟监追查，8月掌握了运油之时间与路线，锁定案件嫌疑人，于9月1日传唤相关嫌疑人到案，且扣得相关物品。
自此，一场席卷全台的地沟油风暴拉开大幕。
地沟油的“华丽变身”
“我们只对公司资本总额新台币5000万（约合人民币1000万元）以上的西式连锁速食店，比如麦当劳、肯德基等；或是资本总额新台币500万（约合人民币100万元）以上且发生废食用油的面条、粉丝类食品制造业列入监管，至于夜市、个人小摊商等的废油如何处理，则不归我们管理。”屏东县环保局工作人员黄永忠对记者说。
为什么会是这样？在这次地沟油事件中，郭烈成炼制地沟油的原料除了上家胡信德（有正规的回收油工厂，但违规卖油给郭烈成）外，其它就是从一些个体摊点业者处收购而来。很难想象，向来以美食、小吃著称的台湾，会对这么庞大的废弃油市场没有监管，然而事实的确如此。黄永忠说，现在并没有相关法令来管这一块，由于地沟油事件愈演愈烈，最近上面正在搞调查研究，准备把这一部分纳入管理。政府部门只能依照规定来行事，否则会变成扰民。
由于从源头上无法把关，致使地沟油重回餐桌“门户大开”，第一关已然失守。郭烈成炼好地沟油后把它卖给食用油生产企业强冠，这家头顶“ISO品质认证”、“GMP认证”等光环的公司，当然不会不对食用油的生产原料有所挑剔，所以郭烈成的地沟油也是有技术含量的。负责侦办郭案的台湾“内政部警政署刑事局南打中心”侦查第八大队侦三队队长李宏伦介绍，食用油原料对酸价值的要求比较高，郭烈成主要在这上面做文章，通过化学原料调配，把酸价值弄到一个比较正常的水平卖给强冠，强冠再调制精炼就是了。那郭烈成的技术从哪里来？李宏伦说，此前有媒体报道称胡信德可能是郭的师傅，这是不准确的。据他们掌握的情况，应该是郭自己打听问出来的，再加上自身不断研究尝试。换言之，郭烈成是“自学成才”。
一切皆因利益而起。本来废弃油的归宿应该是生质柴油、肥皂等，但生质柴油利润太低，每公斤成本24元，售价只有27元。而每公斤废弃油市价约十七八元，加工成食用油却能卖到四五十元。即便回收后再直接卖出去也能狠赚一笔，郭烈成名下有两辆价值数百万元的奔驰豪车，似乎是最形象的说明。
如果说源头确实存在“无法可依”之窘境，那么从强冠出来的油，进入市场该有监管吧。有，但台湾食药管理部门的说明让人大跌眼镜：“从去年到现在，卫生单位曾6度造访强冠工厂稽查，过去5次查厂纪录，强冠不仅符合食品良好卫生规范，油品检验也全数合格。”更讽刺的是，事发后食药管理部门的检测也显示，强冠未精炼前的原料油只是酸价偏高（不新鲜），而涉事的“全统香猪油”则符合食用油标准。有民众怒问：难道大便吃了无害，就可以添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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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屏东县竹田乡六巷村的郭烈成黑工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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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15日，民众在屏东县政府前抗议，要求县长下台。 |
台湾食用油界的“郭美美”
记者一直想了解，郭烈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屏东地检署和刑事局南打中心都无法提供明确的资料，他们只负责调查这起案件本身。一些零星的信息显示，他是屏东本地人，当过车手，坐过牢。郭烈成之行径固然要受严惩，但是否也可赋予他另外一层含义？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台湾食用油界的“郭美美”，引爆了这个行业的重重黑幕，并把政府部门的渎职丑行暴露于众。
事情发展至此，已不仅仅是一起单纯的地沟油事件，工业油、饲料油、废弃皮脂油、禽肉下脚料等，都在黑心商人魔术般手法的操弄下“华丽变身”，一起流向餐桌。强冠此前只有涉“全统香猪油”的产品有问题，被曝从香港进口大量工业用猪油疑用于食用油后，25个油品全军覆没，所涉下游食品全部遭殃。另有一家叫进威的饲料油生产公司，居然被查出接受屏东如记食品厂委托提炼鹅油，更恐怖的是，它及下游厂商的部分饲料用油都验出致癌物。事件的后续发展，令外界愈发愤怒、震惊。
一名老农夫坚持奔走5年举报郭烈成，屏东环保局“坚持”5年没有认真查处，按照县环保局长林雅文的说法是“员工训练不足”；每年有数万吨的废弃食用油去向不明，按照当局卫生、环保、经济等部门的说法是“不归自己管”……难怪老百姓要骂“政府无能，官僚杀人”。
关关失守，地沟油们一路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
具体到屏东本地，事件是否存在官商勾结，屏东地检署负责新闻发言事务的杨主任对记者表示，已有案件正在调查中。
现在的问题在于，地沟油风暴横扫下的宝岛食品业，到底还潜伏着多少郭烈成？没人能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