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所知的有关“中俄农业合作”的故事，多数停留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农民、农场主赴俄垦荒，年复一年，他们添置了新设备，播种面积在蹿升；俄罗斯大豆返销中国，为国内“等米下锅”的加工厂解“燃眉之急”。形势看似一片大好……实际上，在俄种地是一个个曲折的，能戳中各种笑点、哭点、痛点的故事。或者，在俄种地是一面魔镜，看上去很美，走进去就不同——

　　东宁华信集团是目前中国在俄罗斯农业经济合作领域规模最大的企业，董事长李德民讲述在俄种地8年的经历时显得气定神闲。这个故事像所有成功的故事那样顺理成章，显示出一切成功者所具备的逻辑。而在另一个投资者黑河北丰农业科技服务有限公司宁明旭的讲述里，在俄罗斯种地则是一个曲折的，逻辑性不那么强，却能戳中各种笑点、哭点、痛点的故事。

　　在了解到这两个故事前，记者所知的有关中俄农业合作的故事，停留在俄罗斯大豆返销中国，为国内“等米下锅”的加工厂解“燃眉之急”；中企“反哺”俄罗斯的新友谊农场开垦在即；越来越多的中国农民、农场主赴俄垦荒，年复一年，他们添置了新设备，他们的播种面积在蹿升。形势看似一片大好……

　　“哭都找不着北”

　　阿穆尔州下了第三场雪。田地里的积雪已经有20厘米厚，宁明旭的农场还有一些玉米没有收割。这都不算什么，整个阿穆尔州的中国农场，有20%的大豆还埋在地里。

　　“大机械一下田就陷在里面，人工收割更不可能。要是再下雪，这些豆子就全完了。”宁明旭甚至说“有人跳江的心都有”，他严肃地表明，自己不是在说笑话，“真的，不信你来看看，有的农民在地里哭都找不着北。”

　　2009年，俄罗斯的农产品价格经历了前两年的低谷后，有了点要复苏的意思。俄罗斯一家农场邀请宁明旭给他们带去技术和人力，通过土地租赁的方式搞合作。当时也正值国内大力提倡境外农业。

　　宁明旭将国内的资产做了抵押，从银行贷了1000多万元，带着40多名工人开始在俄罗斯种地。他们的田地位于黑河对岸的布拉戈维申斯克市罗姆区的一个村庄。

　　第一年收获后，宁明旭的黑河北丰农业科技服务有限公司成了我省第一家大豆返销企业。负责公司国内销售、办理检疫手续和联系厂家的关丽丽说，“一条船一天只能运20车，还得排上你的车。”由于运力有限，无法集中运输，在俄罗斯种出来的大豆全年无休地往国内运。

　　“你以为全年无休，运的挺多吧？其实我们年产量才三五万吨，俄罗斯去年大豆产量是160万吨。”宁明旭说，“北丰”在俄罗斯承包了1万多公顷土地，固定资产投入2000多万元。每年他要给俄方缴纳七八百万税款，给中方缴纳近1000万税款，再加上人力、机械、种子等固定投入，每年成本在4000万元左右，“5到10年才能回本——如果我们能挺到那时候，如果俄罗斯的政策没有变化。”他说。

　　“拿回来”的政策缺失

　　“到了现在，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到俄罗斯来种地。是为了运回来，还是为了卖给俄罗斯人？是要挣他们的钱，还是用他们的地？”宁明旭苦笑着说。

　　4年前宁明旭刚到俄罗斯时，当地有四五十甚至上百“伙”种地的中国人，到今年只剩下不到一半，“好多都是赔得倾家荡产走的”。

　　像宁明旭的北丰公司这样有大型机械的企业，20多人耕种20多万亩土地，在俄罗斯境外园区属于中等规模，他自认还有些生存余地。

　　“那些耍单帮的，可千万不要来了，活不下去。”他劝告跃跃欲试想来俄罗斯种地的国内农民。

　　跟记者通电话前，宁明旭正在看一本俄罗斯当地杂志，上面说州里正在酝酿将中资企业手里的地都收回去，以后再也不允许中资企业来种地。

　　他替中国企业觉得委屈。宁明旭刚到俄罗斯时，那里是一片荒地。近两年，莫斯科及周边很多财团来到远东地区投资，“开荒速度很快”。宁明旭说，阿穆尔州有2300万公顷土地，虽然中国人过去的很多，其实只开垦了不到10万公顷，也就是说不到5%的土地。

　　在俄罗斯种植的大豆返销到国内，只能进入油脂企业定点加工。尽管是中国的豆种、中国人种的，但返销大豆也算进口大豆，不能进入中储粮的收储范围。“收储价是每公斤4.6元，我们在俄罗斯种的大豆卖给国内油企每公斤才4元。”

　　宁明旭接着算：大豆返销要先在俄罗斯交20%关税、10%增值税，到了国内还要交3%关税和10%增值税。这就等于，在国外种植粮食既不能享受中国的农业补贴，也不能享受俄罗斯的农业补贴，可是两边的各种税、费都要交，“一吨大豆，有60%的利润都上交了”。

　　今年，东宁华信集团在俄农业园区将有8万吨粮食运回国内。跟宁明旭的情况一样，这些粮食都要两头交税，“境外农业园区”所真正享受到的优惠政策，从“真金白银”这个角度来讲，其实约等于零。这也是让很多去俄罗斯种地的中国农民觉得迷茫的地方。“我们千辛万苦地‘走出去’了，等‘拿回来’时，国内能不能给我们点儿政策呢？”

　　重点招商对象的“国民待遇”

　　10月30日，东宁华信集团的中俄（滨海边疆区）现代农业经济区的粮食开始起运回国。次日晚，第一批大豆全部装罐封存完毕，走铁路运回国内。

　　在这个收获季节，李德民并没有像宁明旭那样待在俄罗斯，一来他是华信集团“老大”，这个集团旗下有10家全资或控股子公司，使得他必须在哈尔滨和东宁两个办公地点之间来回处理事情；二来华信集团在俄罗斯那边的情况很好，无需他操心。

　　华信集团是较早进入俄罗斯“种地”的中国企业，也是目前为止规模最大的一家。它在俄罗斯成立的阿尔玛达农业开发公司享受着俄罗斯的国民待遇。能得到这种“俄罗斯国民待遇”，缘于这家公司遵守当地法律法规，尊重当地风俗习惯。

　　俄罗斯每年的肥料、油料、养殖等补贴，都少不了他们。他们在俄罗斯4万公顷的土地面积上种植的大豆、玉米、小麦、大麦，连续5年单产位列滨海边疆区第一名，阿尔玛达连续4年被评为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最佳农业企业”。

　　这个农业经济合作区伴随着俄罗斯当地政府的赞誉声，渐渐进入中国国家领导人的视野。2010年，它成为时任国家副主席习近平访俄期间签订的十个重点合作项目之一。

　　华信集团本身实力雄厚，做工贸起家，靠对俄合作创出了“东宁模式”。2004年，华信集团进入俄罗斯的第一天，就采用了最现代化的管理手段，成熟的技术工人，后面是全中国最会种地的黑龙江农垦旗下的宝泉岭农场的技术支撑。几年地种下来，“在我们旁边种地的，不论是韩国人还是俄罗斯人，看着我们的地就上火，因为他们产量、质量都不行。”第二年，周边农民都要求把自己的地租给李德民的农场。

　　随后的几年，华信又与东北农大、省农科院和黑龙江农垦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田间路、渠、桥等配套设施完善，建有中型水库3座，等等。在视频资料上记者看到，大片良田上，中国和俄罗斯的两位拖拉机手娴熟地在地里并肩工作，合作默契。

　　如何成为“俄罗斯企业”？

　　“我养猪场的场长都是研究生学历。”李德民特别相信技术，他说公司里所有管理人员都来自省内高校。现在，华信农业下设5个分场，除了耕地，还有温室种植1000平方米、大棚种植2400平方米、蔬菜等经济作物种植100公顷、种植果树1000公顷。

　　华信农业下一步是建设“新友谊农场”，以现有的4万公顷为基础，计划3-5年内种植面积达到20万公顷。

　　由于种地太出名，并给当地带去了种植、管理的经验，培训了当地员工，华信集团成了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重点招商对象，每个区的区长都想请李德民吃饭。说到对俄合作的秘诀，他谈到四点：合作共赢；为当地引入先进的技术和理念；遵守当地法律法规；尊重当地风俗习惯。说到底，就是要把自己彻底变成一家俄罗斯企业。

　　在俄罗斯远东种地的中国企业中，华信集团是无可争议的老大。而像“北丰”这样的公司有10家左右，属于第二梯队。更多的是中小型企业甚至家庭农场。大部分企业要做到以上李德民所说的几点，几乎全无可能。

　　今年10月25日，由华信集团发起，与黑龙江省商务厅共同承办的对俄农业产业联盟正式成立。李德民用“泪眼巴叉”形容很多中国小企业在成立大会上的样子。“他们以前根本没人管。”李德民说，有一个老板拉着一伙人在俄罗斯种了好几年地，居然都没在省商务厅备过案，完全是黑户。

　　有了这个联盟，李德民希望在境外的企业可以抱团。“已经有俄罗斯的大财团跟我谈‘他们出钱，我帮他们种地’，这要看我愿不愿意了。”在李德民看来，俄罗斯地多、粮食多，没人种；但只会种地也不行。

　　据说，有些州区已经开始限制为中国农民发放劳务大卡，农民为了躲避俄移民局的调查，不能进村，只能住在田间，十分艰苦。“在俄的中国农业企业应该清楚认识到，人家限制你，肯定是你在哪个环节上没遵守人家的法律法规。”李德民说他“向理不向人”。他说，自己做对俄生意20年，最大的感受就是要按人家的规矩办事，“否则，对俄农业园区就可能成为下一个切尔基佐夫斯基大市场”。这个被称为“中国大市场”的华商聚集地已于2009年被永久关闭。

　　李德民在他位于哈尔滨长江路附近的办公室里跟记者说这话时，哈尔滨正式进入冬天了，室外气温是-10℃。这个温度，不会比那些在俄罗斯田间还没有收获完毕的中国农民感受到的更冷。

　　新闻链接

　　中国农业“走出去”的步伐正在加快，“走出去”的中国农企急需得到政策支持。全国最大的商品粮生产基地黑龙江农垦总局提出，希望在俄罗斯种地也能享受来自国内执行的“农机补贴”等政策，希望国家尽快落实对农企“走出去”的金融、税收等鼓励政策。

　　2011年，国家发改委牵头研究起草了农业“走出去”战略规划，未来我国农业领域境外投资项目将逐步增多，国内企业到境外投资“农、林、渔（业）”都将获得包括财政、金融、税收和保险在内的一系列政策支持。

　　2011年4月下旬，财政部、商务部联合下发了《关于做好2011年对外经济技术合作专项资金申报工作的通知》，明确鼓励中国企业到境外投资，“走出去”的企业可通过直接补助和贷款贴息的方式获得最高3000万元的财政专项资金支持，其中在境外农、林、渔和矿业的合作将受到重点支持。